• 22138阅读
  • 473回复

粤语《红楼梦》汉语拼音听写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0 发表于: 2011-03-20
“前佛老”情思

 

  或谓宝玉的这些悲哀正是他的悟性所在、“慧”根所在,使他容易接受容易悟解老庄、佛禅的偏重于虚无的哲学思想。确实,第二十一回描写宝玉读《南华经》,“意趣洋洋,提笔续曰:‘焚花散麝……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然后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宝玉因陷于黛玉与湘云的夹攻中而又想起“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宝玉还对袭人说:“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宝玉遂“立占一偈”,填词《寄生草》。宝玉的这种思想状况,确实便于《红楼梦》作者在他的身上寄托自己的确是受了佛老思想影响的种种情思。
  但总的来说,还不能说宝玉是属于佛老一派。不能认定宝玉的思想可以归纳于道家禅佛。与其像上面那样说,不如说宝玉的思想感情中有一种通向佛老哲学的契机。哀聚散也好,哀青老也好,哀爱怨也好,哀生死也好,都不是佛老,因为佛老追求的恰恰是对这种“哀”的摒弃、超越、解脱。如果真正做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道德经》),做到“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徬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安所困苦哉”(《庄子·逍遥游》),如果真正做到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金刚经》),根本否认此岸此生的一切的实在性,如果真正又佛禅又老庄,宝玉何至于那样狼狈那样悲哀那样无事忙那样痛苦?
  宝玉的思想感情中有一种通向佛老的契机,或者换一种说法:宝玉的思想感情处于“前佛老”的状态。宝玉并不喜欢进行哲学的思辨,并不热衷于修行或学习佛老,袭人还指出宝玉常常“毁僧谤道”(第二十一回),宝玉不是哲学家思想家,而且笔者要补充一句,曹雪芹也不是哲学家思想家,《红楼梦》的贡献不在于论证了或丰富了佛老哲学或任何别的哲学,而在于它很好地写出了这种原生的“前佛老”情思。所以,胡适批评曹雪芹的“见解当然不会高明到那儿去”也许是对的,从而得出“《红楼梦》的文学造诣当然也不会高明到那儿去”的结论却大谬不然了,就此,笔者将专文论述,这里暂不详述。宝玉的这些思想感情来自他自己的性情,他自己的处境,来自他直接面对的春夏秋冬、荣宁府大观园、贾府众主奴特别是那些吸引着他、折服着他、陶醉着他、愉悦着他、感慨着他时而又夹攻着他征讨着他折磨着他撕裂着他的女孩子的悲欢与遭际,来自活跃在他的青春的俊秀的身体内的种种爱欲、追求、生命活力与聪明灵秀。与其说他的情思来自佛老,不如说是来自“老天赋予的情性”。他的情思慨叹,既是独特的、“专利”的,又是普泛的、人类的。他可以从例如《南华经》、“道书禅机”中取得某种自我体认、自我表述上的启示,主要是语言符号与方式上的启示,但是,他完全没有形成一种哲学或主义也谈不上接受了某种哲学和主义。所以,第二十二回宝玉占偈、填词后,被黛玉宝钗等一通诘问,“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怪哉,参禅论道不是自求超越解脱自由自在,反而成了自寻苦恼(王注)——然后声明:“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
  宝玉从此放弃了禅道了吗?却也未必。在贾府,他不喜欢追求“仕途经济”,却又不能郑重公开地追求任何带有异端色彩的理论学说,顽话云云,既有退让之意,又有保护色的自我掩饰之心,甚至在黛玉宝钗面前也不能更深入更认真地讨论一下诸如世界观人生观之类的问题,因为一讨论这类问题就有不可逾越的正统观念挡在那里,这不也是很悲哀的吗?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1 发表于: 2011-03-20
辩证而矛盾的幻想(1)

 

  以上所说,基本上是指《红楼梦》中对宝玉的写实、即写法比较符合现实主义的规范的部分。但《红楼梦》表现贾宝玉的手段不仅于此,它还运用了许多非写实的手段,包括神秘、象征、荒诞、梦幻、暗示及其他虚写、曲笔、写意的手段。
  首先最重要的当然是他脖子上的那块通灵宝玉。衔玉而生,这从产科医学的角度看无论如何是不可信的。但没有这块玉就不是宝玉。到高鹗续作中则干脆点出“宝玉者宝玉也”(第一百二十回),脖子上的物质的玉与人物贾宝玉互为对应乃至互相重合。
  宝玉是象征,是一个奇特的神话故事。无材补天,枉入红尘,这样一个构思的滋味是体会不完,发挥不尽的。上面的“根子”是女娲氏,起初担负着补天重任,又锻炼通了灵性,这是相当牛皮的。“不堪入选,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又确实可悲。伟大的使命与卑琐的命运的矛盾,本来可能有的辉煌崇高的位置与终于一无位置二无用场的矛盾,这是十分窝心的。曹雪芹在这里已经流露出,贾宝玉是一个被废置了、被埋没了、被浪费了的“无材的补天之材”的意思,只有中国人才有这样辩证的幻想!但是请注意,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之数,已经注定了会有一块石头被女娲氏淘汰,叫做“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第一回),谁知道这一块为什么“单单剩下”了呢?谁知道是偶然还是冤情使“这一块”的命运如此不济呢?偏偏此石“静极思动”“凡心已炽”“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然后到“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体验经历了一番,成就了《石头记》即《红楼梦》。石而玉,玉而人,石而玉而人而书。这是《红楼梦》的发生学,又是贾宝玉的发生学。贾宝玉来自宝玉,宝玉来自石头,即来自荒漠无稽的大自然。《红楼梦》来自贾宝玉即玉即石的一段有血有泪而又无影无踪的经历。呜呼宝玉!呜呼人生!呜呼文学!呜呼红楼一梦!这个发生过程又讲得通又讲不通,又荒唐(叫做“满纸荒唐言”嘛)又悲凉,又似有深意又终于自相矛盾。二位仙师一僧一道劝石头“……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复空,倒不如不去的好”,但最终石头还是去了,携回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而“陈迹故事”却又令“世人换新眼目”“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如此说来,“石兄”不是还是“去得好”吗,不然,何以消愁,何以供酒?“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对个中滋味还是自负甚高的啊!
  石头的大环境则是大荒山无稽崖,从大荒无稽处来,回到大荒无稽处去。这是从物质(无生命的、无所不包的、无始无终的)来到物质去吗?这不是有点唯物了吗?这是从幻想(大荒无稽的形象不是具体可触的,而是概括于心智的)来到幻想去吗?这不是“唯心”了吗?小小的贾宝玉的发生与归宿,不是已经引起了“念大荒之无稽,独怆然而涕下”的哲理情思了吗?
  石与玉的故事还不仅限于铺陈或者猜测贾宝玉的发生与归宿,不仅限于成为宝玉的一个对应物、一个象征,不仅限于表达宝玉无材补天——不能成就大事业——的愧怍与怨嗟。通灵宝玉与宝玉同时进入了红尘,进入了大观园,成了《红楼梦》小说特别是贾宝玉故事的一个贯彻始终的道具、一个具体的情节因素、一种提示、一种富有神秘与超验意味的、宿命的、不可解的征兆、预兆。全书有许多回写示玉、摔玉、丢玉、寻玉、送玉、得玉、以玉治愈,玉与宝玉的爱情、健康、家道关系密切。贾母王夫人袭人,都明确说此玉是宝玉的命根子,特别是袭人,照顾此玉尽心尽力,唯精唯细,无怪乎某些索隐派红学家判断此玉是皇帝玉玺的象征。从北静王到张道士,都对此玉毕恭毕敬,似乎此玉是宝玉的高贵不凡的象征,将这个“稀罕物”视为灵验的宝贝,“极口称奇道异”(第十四、十五回)。宝钗对此玉暗感兴趣,明则回避,当然是因为这块玉与她的金锁恰好匹配,天成一对,命定一双。黛玉却因此块玉而生出多少嫉妒、怀疑、愤懑、不平、自伤,这块玉是黛玉心头的一个阴影一块病,是高悬在宝黛爱情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值得注意的倒是宝玉本人,对这个玉即这个旁人眼中的“命根子”“劳什子”,似乎并无兴趣,对丢玉的反应最为冷漠,甚至于不止一次摔玉砸玉,摆之脱之而后快。
  后来的摔玉砸玉容易理解。因为黛玉的心病自然便成了宝玉的心病。较难理解的是第三回“林黛玉抛父进京都”。黛玉初次与宝玉见面。宝玉听说黛玉没有玉,“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其后贾母胡乱编了瞎话哄之,“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如此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摔得突兀,止得平淡,有深意乎?无深意乎?
  我们或者可以解释为这是宝玉与姐姐妹妹们的认同。宝玉摔玉时“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宝玉特别愿意以林黛玉为自己的准星,因为他一见面便为林妹妹的“神仙似的”美丽聪慧而倾倒,他说:“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这的确是一条不合逻辑但不乏真情与动人的效果的道理。
  我们或者可以解释为这是宝黛相会瞬间的爱的冲击波所引起的宝玉的一种兴奋、紧张、激动、狂喜的心情的表现。一种莫名的冲击使宝玉不能自持,使宝玉大脑皮质的抑制机制失灵。正如古今中外的许多堕入情网的少男少女在初会时会说出一些傻话,做出一些傻事,至少目的在于吸引对方的注意一样。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2 发表于: 2011-03-20
辩证而矛盾的幻想(2)

 

  我们或者可以解释为这比喻着宝玉对自己的特殊境遇、自己享受到的特殊“优待”的不满。稀罕,称奇道怪,也许能给旁观者以某种刺激,对于本人来说,则很可能是一种折磨一种负担。熊猫有知,未必会满意自己的命运。我们的电影明星受到崇拜者、记者包围的时候,不也有大发脾气的么?遇到这种时候他或者她宁愿意生活得更凡俗一点。何况影影绰绰地,有玉与无玉的区别在阻隔着他与姐姐妹妹们以致与所有的人们的交流与认同,衔玉而生带给他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再信马由缰地“胡抡”一下,也许甚至有人可以从弗洛伊德的学说来解释宝玉的摔玉。在姐姐妹妹面前,宝玉无条件地认同,他感到了自己的“稀罕物”的多余,欲除之而后快,终又知道除也除不去,便“不生别论”了。
  也许还可以洋洋洒洒地分析出更多的似是而非的道理,但不论讲出多少玄妙生花的道理,还是不能尽兴,不能穷尽这一次摔玉的逻辑与含意。而且,这次摔玉的文学描写的魅力恰恰不在于讲得出的这些道理,而在于那讲不出的、非语言、非逻辑、非道理的那些道理。在这里,非写实的写法传达出来的是宝黛爱情与宝玉性格的一种神秘的、超验的、非现实的、形而上的喜悦与痛苦,是一个永远的谜,是人——命运——爱情——文学的不可穷尽、不可穷究的性质。
  玉的故事贯彻始终。金玉良缘的合理性、天成性一直威胁着宝黛的苦苦相爱相知。贾宝玉甚至在睡梦中也要与“金玉姻缘说”进行苦苦的争斗(第三十六回)。不但有了宝钗的金锁而且有了湘云的金麒麟。不但有了湘云的金麒麟而且有了张道士赠给宝玉的相似而更大的金麒麟。简直都乱乎了,原来命运的安排也是一笔糊涂账,一场混战!而唯独黛玉一无所有,无玉的缺陷与他们的爱共生。
  黛玉有的只是眼泪。于是这里出现了另一个神话——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的神话,爱情以“还泪”为主要的内涵,怎能不是“冤业”,不是“风月债”!而这又是一个何等稀奇、优美、悲哀的神话!把宝黛爱情的深挚与痛苦从此生溯到彼生,从这个世界溯到那个世界,何此爱之绵延悠长永恒缠绕也!不论后世学人对高鹗续作有多少辨证(不是辩证法的辩证)与批评,“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这一回目仍然是贴切工整、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太虚幻境也可以从神话的角度理解。梦幻是神话与现实之间的桥梁,心理描写既可以说是写实的又可以说是非写实的。一段时间一些同志把心理学视为唯心主义并非全然凭空定罪。心理描写走一步就会进入潜意识、梦幻,再走一步就是神话了。贾宝玉之外还有一个甄宝玉,活似贾宝玉的另一个“我”,活似镜中的贾宝玉的映像。宝玉是对着镜子睡午觉时“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又不认识自己不接受自己并称自己为“臭小厮”的甄宝玉及其一家的 (第五十六回)。这算是一种心理活动、一种梦幻、一种自我与自我的相分离与相映照吗!抑或这只是一种借喻、一种假定、一种曲笔,借以表达作者对宝玉这个人物又怀念又抱怨又辩护又嘲弄又抚爱又叹息的复杂态度,借以突出作者的“假做真时真亦假”的玄学主题吗?谁能说得清呢?一个“假”宝玉一个“真”宝玉,谁假谁真?谁是谁的镜子?是两个镜子互相照耀?那要照出多少真真假假的镜子的“长廊”来!
  与对待别的人物不同,《红楼梦》中对宝玉直接发出的议论最多,许多议论带有贬义:“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行状”(第三回);“粉渍脂痕无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第二十五回);“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第二十九回);“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第三十六回);“宝钗笑道:‘你(宝玉)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得很’……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了,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第三十七回);“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第五十六回);“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第五十七回);“……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第六十一回)。
  如此等等,固不能说书中这样写便把宝玉贬了个体无完肤,作者认为宝玉一无可取;但也不能说这些全是反话或是明贬实褒,像有的论者认定的那样。盖曹雪芹是从“二重组合”的观点来看宝玉的性格特征的,一开始“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贾雨村就发表了一大通应运应劫、秀气邪气二重组合形成非仁非恶非“万万人”之平庸的特殊性格的大道理。大道理并不高明,作者对宝玉这个人物的辩证态度、矛盾态度却是表达出来了。
  是的,作者对宝玉这个人物的态度是不同的,更真切更责备,更忏悔更留恋,更原谅(如“淫”的问题)更挑剔。“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这种态度和这种语言当然是自己对自己的反思,是忏悔录的语言,也是自我追悼——“悼红轩”嘛——的挽歌语言。正是在宝玉身上,作者寄托了更多的自怨自嗟,自思自叹,带有更多的自况(不是指具体情节而是指总的思想、感情、命运和调子)性质,这应该是无疑的。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3 发表于: 2011-03-20
唯一“知哀”

 

  林黛玉是贾宝玉的唯一“知音”。更精确一点说,是宝玉的唯一“知哀”。“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有欣与其盛的主奴女孩儿都可以是宝玉的“知玩”“知乐”“知贵”“知闲”,林黛玉在这样的娱乐场合也并不显突出。林黛玉之所以为林黛玉在于只有她将一生的眼泪献给了宝玉。宝玉也希望得到这些女孩子的钟情的眼泪,而最终堪称得到手的只有黛玉的眼泪。眼泪是什么?眼泪就是情,至情。“上帝”造人的时候造出了人类的发达的泪腺,于是情变成了晶莹的酸苦的或热或冷的泪珠。谁得到的情多谁得到的眼泪就多,谁得到的泪多就证明谁不是枉生一世、白走一遭。看来只有在女孩子的钟情的眼泪之中,宝玉才感到些许的生命的实在与安慰,否则,便只有过眼的烟云,只有存在的不可接受的轻飘。这倒符合了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的还泪故事的主旨。
  至于宝玉在黛玉心目中的地位,用至上形容似仍嫌不足,应该说是“唯一”,这种至上与唯一相对于宝玉更有实际的内容与依据。例如黛玉的“孤女”的处境,她的多病多愁之身,都可以方便地解释她的恋爱至上恋爱一元观。但仅仅这样说也并未说到点子上,如果仅仅是以处境与健康方面的因素作为出发点,黛玉又何尝不可以走向惨淡经营、以屈求伸?何尝不可以走向降格安分,知足常乐,乃至何尝不可以走向万念俱灰、青灯古佛?但黛玉没有走这些路子,却把自己的全部热情、希望、哀怨、聪明、遐想一股脑儿献给了宝玉。她已达到了为宝玉而生,为宝玉而死的境界。不论对高鹗后四十回续作有多少考证,多少批评,第九十六回写黛玉听到宝玉即将与宝钗成婚后去找宝玉的情景仍然十分感人,也完全符合前八十回的描写主旨。
  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人却又不答言,依旧傻笑起来……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
  呜呼,使各自在对方身上发见了自己、证明了自己的存在的爱情,同时也拥有使各自失去自己、迷失本性的毁灭性的力量。以还泪为己任的绛珠仙草,到这时只剩下笑了,泪已尽了也!笔者当年谈幽默时有言杜撰,曰“泪尽则喜”。泪尽了便“只管笑”“只管点头”,此之谓乎?可惜黛玉并不知“幽默”为何物,袭人、紫鹃由于难以完全超脱亦不幽不默,唯“秋纹笑着,也不言语……”有几分幽默的意思了。
  对抗人生的寂寥与痛苦,对抗环境的污浊与黑暗,宝玉、黛玉选择了基于真情而相互奉献、相互寻求、相互结盟而实际上最终是以身殉情的道路。这就是天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情的。同是第九十六回,描写黛玉听到一个人呜呜咽咽地在当年她与宝玉同葬花处哭泣, “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从这里可以看出黛玉对于情的观念是自觉的,她认为“情”是摆脱了愚蠢后的一种“灵性”即一种“人性的自觉”,是一种非常高层次的人类心理活动。
  天情的物质化
  经过了初次相逢的激动,经过了两小无猜的欢声笑语,经过了含酸带醋的种种挑剔与磨难,特别是经过了共同葬花、哭在一起的对于人生的悲剧性的共同体味与相互认同,经过了宝玉挨打、亦即宝玉性格的“乖谬”之处更加明朗化之后,到第三十四回“赠帕题诗”,宝黛爱情已经得到了确认,已经以一幅旧手帕为标志明确了二人的非同一般的关系。黛玉这时在帕上题的三首诗的意味是值得咀嚼的:
  眼空蓄泪泪空垂,
  暗洒闲抛却为谁?
  第一首诗的前两行的悲哀带有一种抽象普泛的性质。甚至“为谁”还不明确的时候,已经“暗洒”,已经“闲抛”。所谓暗洒闲抛除了窃自饮泣的不敢大恸的含意外也还有自来悲痛的无标题无调性纯悲的意思。所以,蓄泪的眼是空的,垂的泪是空的。空者无也,无来由、无对象、无目的也。无为而无不为,无来由无对象无目的的眼泪,也就是为一切、以一切为来由对象为目的的泛悲伤的眼泪也。这种眼泪当然是来自天情了。宝玉有对女孩子的泛爱,黛玉没有。黛玉有对人生的泛悲伤,很强烈也很自觉。宝玉有泛悲伤但没有这样强烈经常更没有这样自觉,所谓“粉渍脂痕污宝光”即声色物欲的享受常常蒙蔽了宝玉的通向天情、通向泛悲、最终通向对人生的解悟的灵慧之路是也。常常是经过黛玉的感染点化,宝玉才入了门。
  “尺幅鲛?劳解赠,为君哪得不伤悲!”后两句诗才是为宝玉写的。天情终究渺茫,天情化作人情方才有形有迹,可叹可感,可评可述。这里,人情是天情的表现形式。
  第二首、第三首诗,“抛珠滚玉只偷潸”也好,“镇日无心镇日闲”也好,“彩线难收面上珠”也好,写的都是多情女儿的无端泪水。这泪水,便是黛玉的天情的物质化。善哉黛玉之眼泪也,形而下的泪水包含着形而上的悲伤。正是:无端洒泪端端泪,有句常悲句句悲!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4 发表于: 2011-03-20
重量级人物贾母

 

  《红楼梦》里最重要的政治人物首先是贾母,贾母从表面上看非常善良,而且非常放手,她特别明白,特别懂事儿。她曾经对刘姥姥说我不过是能吃口子就吃,能乐会子就乐的一个老废物罢了。这话充满了尊严和自信,一个大权在握的人才敢这么说,否则她绝不承认自个儿是老废物。她如果刚掌权,她一定会强调别看我老了,谁能逃出我的眼睛?我想让谁死她就活不了。到了贾母这个份儿上,说我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这个非常佩服,我觉得这是自信心的表现,你要是真相信这个话,把她当做老废物来处理,来对待,你就是作死。
  第二我要提一下贾母平常那么喜欢贾政和王夫人,那么喜欢王熙凤,但是在贾赦要讨鸳鸯的时候,鸳鸯一哭诉,贾母忽然勃然大怒,说我就知道你们都是算计我的,她一指在场的所有的人,连王熙凤王夫人都在内,她一生气王夫人这些人连薛姨妈全都站起来了,她显出很凶恶的一面,而且不分青红皂白,打击一大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全是牛鬼蛇神。这里边当然还有很多分析,遇到这种情况人家谁都不能说话,因为她在生气,在骂王夫人。贾宝玉不能说话,贾宝玉不能说向着亲娘,不向着奶奶,这里有一个站队的问题,有一个原则的问题,只能站在奶奶这一边,但是他又不能跟着奶奶一块儿说,揭发自己的亲娘那当然也不可能,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低头不语;薛姨妈不能说话,因为她是亲戚,而且王夫人是她妹妹;王熙凤也不能说话,这个时候探春说话了,探春是庶出,并不是王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探春就说,哎哟这您老也糊涂了,哪有大伯子讨妾先跟婶子,也就是弟妹商量的呀。因为中国的规矩是这样,就是大伯和弟妹之间的关系是很严肃的,不能轻易开玩笑,轻易开玩笑属于乱伦行为,但是兄弟、小叔子,跟嫂子是可以开玩笑的,人家告诉我说农村就是这样,说小叔子见着嫂子说“我要吃奶”都没关系,因为你小,那边是年长的女性,对你来说长嫂如母,你去撒娇,去讨亲热都没关系。这么一说,老夫人说哎呀真是,然后回过头来埋怨宝玉说,你怎么也不提醒我,我这儿错怪你妈妈了。对于这一段儿,王朝闻老师有过一段非常精彩的分析,他说贾母在这个家族的巅峰上,她实际上有一种阴暗心理,她并不是真信任她周围的这些人,但是她不信任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碰到一点儿事儿她一下子就火了,就口吐真言,说你们全算计我。
  这个分析是很精彩的,但是我对这个分析还要补充一句。贾母的尊严在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之上。举一个例子,也是过年,贾政出了一个灯谜叫做“形自端方,身自坚硬……”,出完这个灯谜以后就把宝玉叫过来,告诉他叫做砚台,然后宝玉赶紧过去悄悄告诉贾母说是砚台,然后贾母说,“这还不知道?砚台!”于是全场欢声雷动,高啊,高啊,就是贾母高!聪明!智慧!智商!天生的!有福气!一片颂扬。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个闹剧呢?这是不是一个骗局呢?这骗人的人就三个,串通好了的,一个是贾政,一个是贾宝玉,一个是贾母,问题是贾母的地位她需要这种骗局,被骗的人是一大堆,并不知道他们仨人儿是怎么串通的。所有人都认为贾母高,都认为贾母的智商就是高于我辈,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听贾母的吧,所以这个骗局对贾母来说是必要的。相反地如果任何一个人在那种场合下敢于提出异议,我们假设贾环在那儿,他有造反精神,听到他们仨人在说话,说老太太聪明什么呢,你们这个纯粹是骗局,我爸爸说完就告诉我二哥了,二哥过去就告诉老太太了,当我没听见呢?遇到这种情况,贾环应该怎么样呢?不用别人,贾政就会把他掐死,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所以这个骗局对于贾母来说是必要的,她要享受这种骗局,可是享受骗局的结果是她内心里头仍然有一种警惕,知道里面有很多人不见得真的那么爱她,只不过是由于她的地位、她的位置,由于她手里掌握的手段比较多,所以她要随时提防着不要上当,不要让他们给骗了。
  还有就是在七十三回,贾母闻听宝玉被吓。先是贾政要回来,宝玉就要念书,宝玉就临时恶补,学习,夜里正在念书的时候“嘭”的一声,一过去说没事,是一个小丫头,陪着少爷没完没了地开夜车,小丫头受不了了,又不敢先于少爷睡觉,坐那儿打盹脑袋撞在墙上了。然后接着就是芳官出去了,她回来以后咋呼,说是刚才我看见墙头有一个人跳下来了。这个是真是假我们暂且不论,而是晴雯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就说宝玉吓着了,夜里墙头上跳人了,吓着了,这样造出一个假的事情。由这样一个假的事情才接着出了底下的事情,这很可悲,这个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芳官和晴雯,而这个事情最后发展成搜检大观园,最后最倒霉的也是晴雯和芳官,所以每个人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都是自取灭亡。
  完了以后大家就查,查夜,查的结果就发现有些人在赌钱,因为夜间有值夜班的人,他这个值夜班的人就赌赌钱,凑副纸牌,那时候估计也没有麻将,扑克什么的。对于这件事情探春就表示查了查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问题,因为当时探春已经当过家了,但是贾母忽然说了一段非常凶恶的话,她说“我必料到有此事”,就是说这个事情不是偶然的,这是必然的,“如今上夜各处都不小心”还是小事,不小心这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就是说这些上夜的人就是贼,这个有点儿邪,突然这个邪气儿,能够到这一步。然后她批评探春,“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里头的利害?”你耍钱是常事,然后底下是一个逻辑:既耍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
  这个逻辑非常可怕,因为我们从现代法学的观点来说耍钱就是耍钱,偷摸就是偷摸,你不能说既然你偷摸了,那证明你杀过五个人,这个逻辑是不存在的,杀人就是杀人,或者既然这个里头发现了一个小偷就证明上夜的人都是贼,这都是不合逻辑的。这说明贾母的阴暗心理还不仅仅是表现在讨鸳鸯的事情上,说明贾母并不是等闲人等,她是充满了警惕的,她认为她的处境实际是险恶的。在她说她是老废物的时候,她是充满自信的,但是她说他们都是贼的时候,她的自信正在消失,虽然这一点并没有细写。
  贾母又有最好的表现,最精彩的表现,就是在抄家之后的表现。抄家之后第一她不埋怨任何人,尤其不埋怨王熙凤,因为这里头有很多事都是王熙凤办的,像放高利贷,包揽诉讼,迫害尤二姐至死,所以王熙凤非常恐惧,她最恐惧的是她在贾母那里失宠,但是贾母丝毫不埋怨她,因为在这个时候你如果再埋怨旁人只能够引起内讧,所以贾母很有这么个风度,谁都不埋怨。第二她相反地把自己的私产拿出来来解决这些问题,而且鼓励大家要欢笑,要保持乐观情绪。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中国加入联合国的时候蒋介石先生在台湾提出了一个口号,叫做“处变不惊,庄敬自强”,他是不是做到了处变不惊、庄敬自强我不予评论,也并无所知。但是我认为做到了这八个字的是贾母,在抄家的时候她真正的做到了处变不惊,庄敬自强,这是贾母的能耐,确实是一个重量级的人物。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5 发表于: 2011-03-20
文学性质的混沌(1)

 

  一般我们称《红楼梦》是部现实主义的著作大致是不差的。因为《红楼梦》的现实主义突破了中国小说的这里姑且称之为“古典主义”吧,尽管大家对这个名词的看法不见得一致。《红楼梦》以前的小说大体遵循着教化的模式,人有善恶邪正,事有前因后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带有教化的模式化色彩。这在小说里常见,诗歌里不明显。这样的小说中的许多人物和事件是被提纯了的。比如说一个人性格豪爽讲义气,人物一出来就是豪爽讲义气的,不管是李逵还是张飞。《红楼梦》中的大量描写给人以纪实的感觉,使人感到曹雪芹确实是在写实,感到他确实有着实在的生活的经验,甚至带着自传的色彩。吃饭、穿衣、看病、饮酒、行令都是实在的生活。也有描写看来没有摆脱传统话本的模式,如写贾雨村与甄士隐手下的丫环娇杏,娇杏慧眼识风尘,对贾雨村一笑,贾雨村发达以后娶她为妻。还有一些描写显然有作者虚构的成分,说成写实则是不可能的。例如红楼二尤虚构成分比较多,戏剧性比较强。
  《红楼梦》尽管脍炙人口,但被改编成戏的并不多,改编了的也不甚成功,远不如三国戏、水浒戏、西游戏。水浒戏中大家知道的有《野猪林》《林冲夜奔》《火并王伦》;三国戏就更多了,《群英会》《借东风》《甘露寺》《火烧连营寨》,多得不得了。红楼二尤被编成了戏,它的戏剧性较强,虚构的色彩浓,有不少细节描写失真。如尤二姐吞金自尽,许多科学家认为吞金不会坠破肠胃而死而且死得那样快是不可能的,甚至于不会死。吃一块金子,如果能咽得下去,它就会排泄出来,不会死的。我们中国人有金不能吞的概念,当然金也不是食品啦,所以写了尤二姐吞金。另外尤二姐的性格也不太可能。尤二姐在宁国府的时候是很厉害也很泼辣很风骚的一个女人,贾蓉过来开玩笑,尤二姐把一口槟榔喷吐到贾蓉的脸上,这是很不符合行为规范的。当别人讲到王熙凤如何厉害的时候,她说,我倒要会会她,看她是不是三头六臂。这说明尤二姐有一定的社会经验,对王熙凤并不怵,话里含有一种搏杀意识,有一股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劲头。但后来见到王熙凤呢,变成一个面团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哼一声都不敢,这变化是戏剧性的。
  尤三姐的戏剧性就更强,原是一个浪荡的疯丫头,她和贾蓉、贾珍一起吃饭的时候把他们搞得那么狼狈,贾蓉贾珍就是不要脸嘛,厚颜,可在某种意义上说尤三姐脸皮比他们还厚,把他俩给“涮”了。然后尤三姐要嫁给柳湘莲,一瞬之间变成了《女儿经》所要求的那样一个淑女,不苟言笑,行不摇裙笑不露齿,各个方面都达到了最高标准,这不符合人物的实际。尤其是她的自杀,柳湘莲把鸳鸯雌雄剑赠给她作为定情之物,后来柳湘莲悔婚退婚,尤三姐一激动,说我把剑给你,顺势往脖子上一抹,立即倒地,死了。让人看了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自杀也是不容易的。“文革”中有人割断了气管自杀,原先我以为人割断气管会死,其实人死不了,而是在脖子上冒泡儿,三天都不会死。医生有时为了抢救病人还要通过割开气管直接往里输氧。割断动脉人才会死,人的动脉在什么地方?如果没有学过解剖学的话,一刀拉下去,手再一软,人不会立刻就能死,一小时之内死不了。柳湘莲很有武功,他援助薛蟠大战土匪获胜。尤三姐自杀时,湘莲、贾琏两个男性在旁边,他们看着竟连个鱼跃扑救的动作都没有,描写死前挣扎的话一句也没有,宰一只鸡也不能这么容易。再说柳湘莲把剑作为结婚的礼物送给尤三姐,磨得那样锋利,不是作为装饰性的如练武的太极剑那样,而是到了吹毛断玉削铁如泥的程度,这不可思议。这好比我们的一位战斗英雄把盒子枪送给了未婚妻,而且把十二发子弹压进去,再把保险打开,怎么可能呢?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作为小说来说是允许的,任何作家都不能对他的每一点描写统统体验一番,曹雪芹不能为写尤二姐吞金自尽而自己吞块金子试试,他也不敢。这是第二类描写。
  第三类更重要的是曹雪芹在整个比较客观的描写当中又有一些充满主观色彩的描写。这种充满主观色彩的描写套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比较浪漫的描写。作者通过贾宝玉表达了对女孩子比较美好的感情,对年轻的女孩子都流露一种特别的爱怜,哪怕被他爱怜的这个人在道德上有许多可指摘之处,也让你觉得她不丑恶。比如说秦可卿,以封建道德的观念她是非常邪恶的,小说运用曲笔如太真呀飞燕呀暗示了这一点。通过王熙凤、贾宝玉、尤氏等人口把秦可卿写得如花似玉,多么善良。这显然不是一个生活的实录,而是高于生活的实在的。又如小说写了王熙凤的残酷阴险毒辣,但她给读者留下的印象也不完全是反面的。她聪明、美丽、明快、办事能力极强。如果王熙凤要在一个好的环境下,她的组织能力领导能力行政能力都会十分出色。她善解人意,有些话粗但有分寸。话粗才能使贾母高兴啊。
  作者对众多的女孩子的描写是把她们作为青春的载体、美的载体来写的,从而表达了作者对生活的肯定、对青春的肯定、对美的肯定。对整个大观园环境的描写也充满了一种向往美化留恋的情绪,带有一种理想化的色彩。我们不能说中国的园林中造不出这样一座大观园,但这样一座理想化了的园林,特别是在园林中住的除贾宝玉外是一群十分可爱的女孩子,使它变成了一个理想国。这是相当浪漫的。
  这种情绪还表现在对宝玉与黛玉的爱情描写上,对女孩子们的聪明才智的描写上。贾宝玉其实是很聪明的,在大观园快落成的时候贾政带着一些清客,把宝玉也找了来,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给大观园的各个风景点命名,贾宝玉表现十分聪明,言谈话语挥洒自如。那些清客固然是要拍贾政的马屁,同时也确实是对贾宝玉才思的敏捷感到佩服。但贾宝玉和黛玉、宝钗,甚至和宝琴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才情却又往下降了一节,档次低了。要评职称的话贾宝玉算一级,而林黛玉是特级。这样写作者是很有意味的,不但肯定了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美丽,而且特别肯定了她们的才华。这才华多少有点超常,我们无法用现代人的智力去衡量她们,现代人要学的东西很多,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还要读报等等,不能像过去的女孩子那样专心读诗文。以她们开始作诗文的年龄看,林黛玉不过八九岁,薛宝钗十一岁,她们的诗文写得那么好!从这里可以看出浪漫主义,积极的浪漫主义,对人的青春、美貌、智慧、才华、善良的肯定,赞美人的灵秀。另外它也有消极浪漫主义的一面,写了好景不长青春难驻,一切皆出无奈。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6 发表于: 2011-03-20
文学性质的混沌(2)

 

  对那些非常讲究非常排场一般人不能体验的大户之家的生活,曹雪芹是以炫耀的笔调来写的,工艺品纺织品如何之精美,以致一盘茄子是怎么做出来的都详详细细地告诉刘姥姥,其实据烹饪专家讲如法炮制出的茄子并不好吃。《红楼梦》毕竟不是食谱,雪芹有炫耀之意。以上这些描写都充满了作者主观的色彩、感情的色彩、浪漫的色彩。
  此外可以说是第四种笔墨则还有一些完全是幻化的东西,最主要的就是石头。一上来就讲书的来历,宝玉的来历。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绝了,亦庄亦谐,亦喜亦悲。女娲炼石剩了一块,怎么剩下来的又说不清楚,但注定要剩一块。剩下来是因为这块石头有缺点?还是命该轮到它了?这块石头通了灵气,静极思动要下凡,且是从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而来,没有线索可以追寻。使你觉得这个故事又荒唐又可笑又可悲。这块石头原来的任务是补天,还是很有伟大使命的,但又被丢剩下来不可能去补天了,使你觉得有点悲哀,有点中国知识分子自古以来常有的那种怀才不遇、怨嗟自己的命不好的情绪。自嗟自叹之余它还要下凡,还要经历一番温柔富贵之乡豪华的生活,爱情的生活。
  此外还有一个还泪的故事,神瑛侍者给绛珠仙草浇水,因此绛珠仙草下凡以后要成为他的情人,把一生的眼泪都还给他,使你同样觉得荒唐可笑,又十分感人、悲哀,“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愈荒唐愈可悲。
  尽管这样的一些篇幅在书中并不多,但有与没有是不一样的,引起的遐想是不一样的。当然百分之百的现实主义也能引起人的遐想,但总不会像现在的效果这样,除了一个真实的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世界以外,让人感到还有一个缥缈的世界,还有一个非常虚空非常荒唐、非人力所能够把握的世界。老子讲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些故事都是从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那个虚空的世界产生出来的,最后又回到那儿去,这里确实包含着一些作者对人生的探索。当然可以说这是消沉的灰色的不可取的,但是这也得慢慢分析,不好笼统地说。
  中国的老庄思想主张虚无,但它包含了一面就是叫人们不要去做没有用的事情。在写法上既有写实的现实主义又有虚构的小说家言,既有积极的浪漫主义又有消极的浪漫主义色彩,还有纯然的虚幻,表达了作者的遐思,也引起了读者的感慨。
  在作品的调子上它是一个悲剧,作者写得很认真。若是看“脂批”的话,那就更厉害,说写到这儿大哭一场,写到这儿又大哭一场,还说曹雪芹写了多少多少年,一边写一边哭,最后泪尽而逝。曹雪芹也成林黛玉了。但显然它有游戏笔墨,而且作者还十分强调游戏的笔墨,说所写的故事是供人们茶余饭后消愁解闷用的。有些非常严肃非常沉重的事到了他的笔下变得不那么沉重了。比如秦钟之死吧,有点莫名其妙,死因是身体虚弱?还是不讲卫生?写他死的时候两个小鬼带他的魂儿走,他和两个小鬼讲价钱,后来提到了贾宝玉的名字,两个小鬼吓坏了,最后还是死了。
  又如晴雯之死,本是非常惨痛的事,令人肝肠寸断,所以贾宝玉写了芙蓉诔来祭祀悼念。晴雯死后变成了花神,专管芙蓉,这是一个小丫头信口胡言,而贾宝玉信以为真。这段描写都是建筑在小丫头的信口胡言上。正在宝玉念叨着祭祀的时候,后边出来一个人,长得和晴雯一样,原来是黛玉,然后就跟她讨论哪个字写得不好,用哪个字更好一些。贾宝玉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的诔文写得不好,姑娘见笑了。接着两人切磋起文字来。把令人肝肠寸断饱和着愤怒和悲哀的事化解成了宝玉黛玉之间有说有笑的关于文字的切磋。
  这样的情况在书中还很多,很严肃的事到头来变成了一场戏一个玩笑,甚至于人死也变成一个玩笑。金钏跳井自杀是很残酷很可怕的,宝玉想通过对金钏的妹妹玉钏的好感来弥补自己的内疚,因为金钏的死是由于他和金钏开玩笑,金钏挨了王夫人的耳光而发生的。写到宝玉逗着玉钏去吃莲子羹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逗着玩,是一对小男女之间的恬恬淡淡嬉嬉笑笑活泼可爱的模样。要是遇到比较认真的读者,看惯了希腊悲剧再看这样的描写甚至会产生反感。
  这样一部非常严肃非常沉重的悲剧性的书又常常流露出游戏的色彩,然而我们不能说这些游戏的笔墨削弱了这部书的悲剧性。这好比我们看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从早到晚一直在哭的话,这固然是悲剧性的人物;如果我们接触的这个人哭哭笑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悲伤欲绝,一会儿又满不在乎,这也十分不幸。这样看来这部书就呈现出一种我所说的伟大的混沌状态,是现实主义又不是现实主义,是浪漫主义又不是浪漫主义,是幻化的又不是幻化的,是正剧又不是正剧,是游戏又不是游戏,什么成分都有。
  曹雪芹那个时候文艺理论并不发达,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这么多名词儿,这主义那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表现主义、象征主义、达达主义、新潮派、新小说派,他没有受到这些分类学的分割,只是把他自己对人生、对世界的感受浑然一体地表现出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这恰恰是作者的优越处。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7 发表于: 2011-03-20
题材的混沌(1)

 

  《红楼梦》写了贾府,写了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关系,写了贾府主主奴奴的许多人物事件,但对它的解释仍然是很不相同的。比如说毛主席就十分强调《红楼梦》是一部政治小说,一部阶级斗争的小说,前四回就出了多少条人命,小沙弥讲护官符,讲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也巧,我们讲国民党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正好也是四个。冷子兴讲贾府大有大的难处,也是有重要内容的政治论断,六十年代我听中央领导同志作报告,引用这话说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大有大的难处”,它们越大越是背的包袱多,内部矛盾也就越大。“东风压倒西风”这句话最早也是林黛玉讲的,薛蟠娶了老婆夏金桂以后两人经常吵架,把香菱也裹在里边,一直吵到薛姨妈、薛宝钗那里,林黛玉听了以后居然对家庭生活发表了这样一种非常入世的、非常煞风景的总结。这不大像是林黛玉讲的,林黛玉本是一个只知作诗谈情的。然而书上确实是这样写的,说大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意思似乎是不是“气管炎(妻管严)”就是“大男子主义”。后来解放以后这些话都被赋予了非常重要的政治内容。“文革”初期我在新疆,我们新疆文艺界的一位老领导喜欢读古书,他因说了“东风压倒西风”是林黛玉说的而被斗得一塌糊涂,说他贬低毛泽东思想。其实这没什么贬低的,只说明毛主席读《红楼梦》独具慧眼,能赋予它丰富的政治内容。毛主席讲《红楼梦》是写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史,虽然四大家族看不太全(重点写贾家),“兴”也看不太全(兴应写荣国公、宁国公的事,《红楼梦》中有“兴”的印象的只有焦大一人),主要写的是“衰”。贾母自称是老废物,吃口子,玩会子罢了。贾政很认真很正派,但贾政玩不转,没有一件事他能管得了。贾珍、贾琏、贾蓉就是一批偷鸡摸狗、腐化堕落分子。管事的就是王熙凤,确实有能力管事,但她以权谋私,搞私房钱,草菅人命,弄权铁槛寺,玩权弄权,又很狭隘,报复心强。贾宝玉对家庭也没有责任感,也不管事,也是吃喝玩乐而已。连林黛玉都看出来了,或许是女人心细吧,她说我们要这样过下去,寅吃卯粮,入不敷出,早晚有一天这个大户之家就运转不了了。宝玉怎么回答呢?管它呢!不管什么时候没有别人的,也得有咱们俩的。他认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是可以千年万年保持下去的,所以他连想都不想。贾宝玉对贾家来说其实没什么用,我们说他好是从道德的角度来说的,对女孩子比较真诚,不是玩弄式的态度,这要比贾琏他们好一点,但对家庭来说他没有一点积极作用。
  另外,读完《红楼梦》以后我不知道贾家是如何运转的,搞不清楚它的运作机制。比如说贾府与货币和商品的关系我就搞不明白,书中没有一处写主子们是如何去买东西的,如林黛玉要上街去买一双袜子,这绝对没有,主子们从来是不去买东西的。那么他们是不是供给制呢?不是,因为他们要搞一点活动是要交钱的。如搞诗社事先要商量好每人出多少钱,为薛宝钗过生日,王熙凤找贾琏商量拿多少钱。王熙凤过生日也是如此,大家出钱,不是拿来就用。这说明不是供给制,是通过货币和商品来运转的,货币的意义就是商品交换的中介嘛。贾家的财产分为官中的东西,即公共财物,和私房。王熙凤有王熙凤自己的钱,贾母也一样有她自己的东西,王熙凤曾通过鸳鸯借过贾母的东西。
  还有一段使我不明白的是司棋带一帮人去砸厨房。司棋要吃鸡蛋羹,厨房叫苦,说鸡蛋不够用,连鸡蛋都不够用说明已十分紧张了。厨房不给做,司棋一火来了个打砸抢,带着几个小丫头到厨房劈里啪啦一砸。我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要鸡蛋羹吃是超标准了?如果真是超标准了,那么司棋怎么敢带人去砸呢?司棋也不过是一个奴才,她带人砸完以后厨房里的人怎么没人敢出声?没有敢去告状、没人敢去汇报呢?完全没有监察系统。要都这么砸怎么得了。司棋能砸,那宝玉屋里的丫头袭人、麝月、晴雯、秋纹要红火得多,就更可以砸了,黛玉、宝钗的丫头也都来砸那怎么得了。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8 发表于: 2011-03-20
题材的混沌(2)

 

  厨房的工作是个肥缺,这从柳家的与秦显家的争夺可以看出来。柳五儿的妈妈原来是管厨房的,柳五儿涉嫌偷玫瑰露、茯苓霜,五儿被审查,她妈妈柳家的也被从厨房里赶出来了,换了秦显家的。秦显家的一到厨房就查出来许多亏空,她一面揭露她的前任如何有经济问题,一面给管事的人送礼。刚送完礼,凤姐采纳了平儿的建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事不值得一提,比这种玫瑰露、茯苓霜大得多的事儿在贾府不知有多少,只不过你不了解罢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是兴旺景象。凤姐宣布大赦,草草了事。柳家的又没事儿了,秦显家的猫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批柳家的没有批倒,夺权一下午。这场戏的描写非常之生动。
  有人说社会生活中的事都能从《红楼梦》中找到它们的影子,能有所比附,当然事情不可能完全一样。“文化大革命”中看造反派夺权,常使我想到秦显家的夺权这一段,抢图章啊,分汽车啊,自己任命自己为主任、副主任啊,没两天一军管又把他们都否掉了。现在作家跟企业家要钱,搞与企业家联姻,又使我想起冷子兴与贾雨村之间的交情,冷子兴是一个皮货商,有钱,经商很有手腕,所以贾雨村很佩服,但冷子兴文墨上差一点儿。贾雨村人很庸俗,但他懂音律、懂平仄、会作诗、会作文,尽管诗也是二流的,于是他们两人就结合起来了。探春她们成立诗社,拉王熙凤参加,王熙凤说你们拉着我干什么?无非是看见我还有几个钱。这也很像现在拉赞助的办法,某文学刊物的评奖委员会主任是某工厂的厂长。我说这话不是不赞成赞助,不赞助就更穷了。
  《红楼梦》中的有关贾家的管理、制度、运转的程序、运作的机制我实际上没有弄清楚,但确实能看出问题来——入不敷出,无人负责,主子与主子之间、奴才与奴才之间、主子与奴才之间矛盾重重。
  “大有大的难处”在《红楼梦》中也能得到验证,最突出的例子是元春省亲。皇帝格外开恩,允许元春回娘家探望父母。元春回家探望父母不是以女儿的身份,而是以贵妃的身份。贾政对女儿讲话不能直呼“大丫头”,而是说“臣政”如何如何,全是公文的套子。于是贾府为元春省亲修了大观园、省亲别墅,采购了大量物品,采购了文艺工作者小戏子,还采购了小尼姑妙玉,搞得轰轰烈烈,使经济上已经十分亏空的贾家又承担了一次它无法承担的任务。连元春也说他们搞得太奢侈、太糜费了,下不为例。平心而论这是一个矛盾,元春身上体现着君恩,不这样你得罪的不是“大丫头”,而是皇帝老子。只有隆重才能显出气派和威严,但财力上又确实不足。
  贾氏家族到底是如何运行如何垮的我们仍然不清楚。对家道的衰微《红楼梦》只给了一些宿命的、哲学的解释,如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登高跌重,万物都是盛极而衰等等。秦可卿死时给王熙凤托梦也讲这个,这等于无解释。尽管作者一再声明《红楼梦》与时事无关,与朝政无涉,但人们仍然能从中悟出一些社会历史的政治的启示。
  《红楼梦》最吸引人的、最给人深刻印象的、最集中的是贾宝玉的爱情,这又分几个层次,首先当然是与林黛玉的关系,其次是与薛宝钗的关系,另外宝玉还有泛爱的一面。有人提出爱情主线说:认为贯穿《红楼梦》的主线是宝玉的爱情,有人认为这种说法把《红楼梦》看低了。另有人认为《红楼梦》没有什么主线,是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小说,写衣食住行、喜怒哀乐等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但它毕竟不是现代的“生活流”小说,写兴衰、写爱怨、写聚散、写生死、写由喜到悲的悲剧过程,还是很有一番迹象可循的。
  从表面看《红楼梦》的题材并不重大,比不上《三国演义》《水浒》。《三国演义》写三国鼎立时期的政治军事斗争,写了帝王将相诸多的大人物。《水浒》写农民起义,一直写到朝廷。《红楼梦》则局限在贾府、大观园里,重点是写一些年轻人的生活。
  《红楼梦》在题材上呈现出一种整体性,是一种全景式的立体的描写,尽管它写得淡,时间空间的范围不是很宽,但它写得深刻。写了好几百人,写了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包括衣食住行、内心生活、情爱、趣味、各种节目、各种礼仪、婚丧嫁娶等等。《红楼梦》从整体性上反映社会生活要丰富得多,深刻得多,复杂得多,这也造成了对它的题材认识上的众说纷纭。这也是一种混沌。

 

级别: 管理员
只看该作者 439 发表于: 2011-03-20
思想的混沌

 

  说《红楼梦》是一部反封建主义的小说不无道理,如书中描写了在婚姻上没有自由选择,造成了宝黛爱情的悲剧。鸳鸯、司棋、晴雯等奴婢的悲惨命运,无疑也是对封建主义的控诉。还反映出一种要求男女平等的意识,焦大酒后骂贾府的主子们“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柳湘莲说除了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外贾府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们的话几乎把作为封建社会缩影的贾家的丑闻公之于众。但我觉得与其说反封建,还不如说作者忠实于生活,把封建社会生活中的事真实艺术地概括了出来,使我们感知到这种社会制度的腐朽。若简单地把《红楼梦》说成是反封建的小说,那么会有许多地方不好解释,如贾府里奴婢们最怕的就是被赶走,被开除“奴籍”,而主子们对奴婢的最大处罚也是“拉出去配小子”。她们难道不是在爱封建、保封建的吗?这也有可以理解的一面,奴婢们在这里生活至少没有衣食之虞。反封建的思想主要反映在贾宝玉身上,他不接受封建正统观念,看不起“文死谏、武死战”的信条,说文死谏等于说皇帝是昏君;武死战,人在战斗中都要死了,还能守住疆土吗?这当然有点诡辩,是以超极左反极左。另一方面宝玉也从不想解放奴婢,他随袭人到花家去,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就想把人家带回贾府做丫环。连袭人对此都很反感,我一人为奴还不够吗?还想让我们花家的人都成为你们的奴才?宝玉与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很纯情可爱百无禁忌,但他也有崇敬君权的一面,他见北静王时是怎样的受宠若惊啊!这是一个矛盾,他既然崇敬君权,又不能按君王的要求使自己成为封建朝廷的栋梁之才。作者写贾雨村是一个势利小人,原来千方百计削尖了脑袋往贾府里钻,拼命拉关系,后来贾府衰微,他又生怕被沾上。这些写法我们感到作者并没有摆脱儒家的一些观念,正统的观念,修齐治平的观念。《红楼梦》中还有佛禅老庄的思想,色空观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都是虚无,“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我们确实很难给《红楼梦》的思想归一个类。道家的思想?佛家的思想?存在主义?阶级斗争?民主主义或民主主义的萌芽?我们很难下一个简单明确的结论。因为这部书并不着重表达一种思想、一种价值观念,它着重表达的是一种人生的经验,是一种社会生活、家庭生活、个人生活、感情生活的体验和对这样的经验和体验的种种的慨叹。具体地说每一件事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晴雯是怎么死的,袭人是怎么上来的,黛玉与宝玉的爱情为什么没有成功,都能说清楚。具体地说一个又一个的人物也还明白。贾宝玉是既可爱又没有多大出息,贾政很正统但实际上不起任何作用,王熙凤既聪明美丽又心黑手辣,这些具体的人也能说清楚。但是作者总体上是个什么态度、什么思想,说不清楚,恐怕作者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批判贾府?批判封建社会?是封建社会的一曲挽歌?悼词?说是一种怀念大概是不错的,却又不是单纯的怀念,怀念中有一声声的叹惜,叹惜中又有一天下着大雪,一边赏雪,一边吃鹿肉喝酒,可以说是大观园诗歌节,大观园美食节,大观园雪花节。寿怡红宴群芳也充满着青春的欢乐。认为大观园里一天到晚只是哭哭啼啼、你宰我我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红楼梦》里死人死得非常方便是事实,这一方面反映了当时医疗保健不发达,另一方面反映了当时对人的生命看得不重,对生命不爱护。所以从总体上来分析《红楼梦》的思想是不清楚的。


描述
快速回复

您目前还是游客,请 登录注册